
幽州,蓟城。
腊月未尽,北地的寒风如剔骨钢刀,卷着雪粒子抽在城墙上,发出尖利的呼啸。蓟城内外银装素裹,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,唯有城头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抖动,像垂死者最后的挣扎。
谢铮站在城楼最高处,身上那件御赐的锦袍早已换成厚重的铁甲,甲片上结着薄冰,每一次呼吸都在面甲下凝成白雾。他左腿的旧伤在严寒中隐隐作痛,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刺,但他站得笔直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连绵的敌营。
十万。
慕容垂集结了十万大军,号称二十万,将蓟城围得铁桶一般。而他手中,只有区区八千守军——其中大半是刚征募的新兵,连刀都握不稳。
“将军,”赵敢喘着粗气跑上城楼,眉毛睫毛上结满冰霜,“东门、北门的壕沟都冻实了,胡人的冲车可以直接推到城下。咱们的箭……只剩不到三千支。”
展开剩余87%谢铮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意料之中。
从他腊月三十接到调令,正月初十赶到幽州,到今天不过六天。六天里,他一边整顿城防,一边派人向朝廷求援,一边还要应付幽州本地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——他们大多是士族出身,对这个寒门升上来的“镇北将军”面上恭敬,背后却处处掣肘。
粮草被克扣,军械迟迟不到,连修城墙的民夫都凑不齐。
若非他在军中威望尚在,靠着旧部咬牙硬撑,这蓟城怕是早就易主了。
“援军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赵敢摇头:“建康那边……一直没回复。”
沉默。
只有风声呜咽。
良久,谢铮才缓缓开口:“赵敢,你觉得……咱们能守多久?”
赵敢咬了咬牙:“末将不知道。但末将知道,只要将军在,兄弟们就在。守一天是一天,守到死为止。”
“死……”谢铮重复这个字,声音很轻,“你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赵敢老实回答,“但更怕……死得不值。”
谢铮转头看他。
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,脸上早已褪去青涩,多了风霜刻下的纹路。淝水之战时,他还是个什长;鹰嘴岭血战,他断了一条胳膊;盱眙守城,他身中三箭。现在,他又站在这里,站在更北、更冷、更绝望的地方。
“值不值,谁说了算?”谢铮忽然问。
赵敢愣了愣,摇头:“末将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谢铮望向南方,目光越过重重山峦,越过千里风雪,仿佛要看到那座繁华的建康城,“但我知道,有些仗,明知道会输,也要打。有些人,明知道会死,也要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就像……有些人,明知道得不到,也放不下。”
赵敢没听懂最后一句,但他听懂了将军话里的决绝。
“将军,”他忽然单膝跪地,“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!”
谢铮扶他起来:“起来。你的命是你自己的,好好留着。真要死,也得死得值。”
同样的对话,在鹰嘴岭说过,在盱眙说过。
现在,又在蓟城说起。
仿佛他们的命运,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轮回,一场又一场的死战。
“传令下去,”谢铮转身,面向城下连绵的敌营,“今夜子时,袭营。”
赵敢一惊:“将军!咱们人少,守城尚且不足,怎能……”
“正因为人少,才要主动出击。”谢铮打断他,“慕容垂以为咱们龟缩城内,不敢动弹。咱们偏要动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不求歼敌多少,只求烧掉他们的粮草——哪怕烧掉一部分,也能多撑几天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带五百精兵去。你守城。”
“不行!”赵敢急了,“将军您伤还没好,让末将去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谢铮看着他,“赵敢,若我回不来,这八千兄弟……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敢的眼圈瞬间红了。
他知道,将军这是在交代后事。
“将军……”声音哽咽。
谢铮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说话。
转身,走下城楼。
背影在风雪中挺拔如松,却也孤单如松。
******
建康城,正月二十。
年味还未散尽,街上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,积雪被踩成污黑的泥浆,又被新一轮的落雪覆盖。郑府门前车马稀落——自郑垣出事,郑浑闭门思过,郑家的门庭便冷清了许多。
东院暖阁里,王令徽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账册,指尖在数字间缓缓划过。
这是郑家各房今年的收支总账,郑夫人前日交到她手中的——自从腊月三十那场年夜饭上,郑夫人当众晕倒,被诊出“心疾复发,需静养”,郑家内务便正式交到了王令徽手里。
说是“交”,实则是推。
各房虎视眈眈,管事阳奉阴违,连府里的仆役都开始看她眼色行事——不是恭敬,是观望。他们在等,等这个年轻的主母出错,等郑夫人重新掌权,或者等……郑垣卷土重来。
王令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所以她必须做得更好,更稳,更滴水不漏。
“夫人,”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,脸色有些难看,“二房那边……又闹起来了。”
王令徽头也不抬:“什么事?”
“说是修缮祠堂的款项,咱们拨少了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“二房主事的三爷说,按往年的惯例,至少要再加三成。不然……祠堂修得寒酸,丢的是整个郑家的脸。”
王令徽放下账册,冷笑。
修缮祠堂的款项,是她亲自核算的,比往年还多了两成。二房这是故意找茬,想试试她的底线。
“告诉他,”她缓缓道,“款项是按各房出资比例定的,账目清晰,可随时查阅。若觉得少,二房可以自己添。郑家的脸面,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,是靠规矩守出来的。”
春杏点头:“是。可是……三爷还说,要见夫人当面说。”
“不见。”王令徽重新拿起账册,“祠堂修缮之事,我已全权委托给大管事。有什么事,让他找大管事说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春杏,”王令徽抬眼,“你记住,在这郑家,我是主母。主母的话,就是规矩。谁不守规矩,谁就出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春杏心中一凛,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退下后,王令徽放下账册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那株老梅开到了尾声,花瓣开始凋零,在雪地上洒下点点残红。她想起去年此时,这株梅开得正好,她还摘了几枝插瓶,谢夫人看见了,还夸她“有雅趣”。
那时她以为,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——在深宅大院里,打理家务,侍奉公婆,偶尔赏花品茶,做一个合格的士族主妇。
现在才知道,那时的“以为”,多么天真。
“夫人。”门外又传来声音,是前院的管事。
王令徽转身:“进。”
管事进来,神色凝重:“夫人,刚收到的消息——幽州那边,打起来了。”
王令徽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战况如何?”
“不容乐观。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慕容垂十万大军围城,谢将军只有八千守军。朝廷……还在争论是否增援。”
争论。
王令徽闭上眼。
又是争论。
淮南之战时在争论,盱眙被围时在争论,现在幽州危在旦夕,他们还在争论。
争论谁该领兵,争论该派多少人,争论粮草从哪里出,争论……谢铮值不值得救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你下去吧。”
管事退下。
王令徽重新坐下,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,取出那件军服。
洗得发白的布料,心口处粗糙的修补痕迹。她抚摸着那道针脚,指尖微微发颤。
物归原主,从此两清。
他说得轻巧。
可有些东西,还了,就真的能清吗?
就像这道缝在心口的伤痕,缝上了,就不疼了吗?
窗外风雪更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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